第十四章骗子 (第2/2页)

   简淮阖眼假寐，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膝盖，一语不发。

    银伶转头望向窗外，那扇厚重冰冷的狱门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，可银绍佝偻的身影，像被烙铁烫过一般，深深烙印在他的眼底，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知韵扒着车厢的软垫边缘，小脑袋探了过来，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拽了拽银伶的衣袖，揉着惺忪的睡眼，语气里满是委屈：“爹爹，爷爷是不是不喜欢知韵呀？”

    她方才不小心睡熟了，迷糊间隐约听见大人的对话，此刻醒转，满心满眼都是失落。

    银伶喉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，他抬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。

    简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默不作声地伸出手，将知韵轻巧地抱进怀里，沉声道：“爷爷只是有要事在身，等以后，会再见的。”

    知韵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，小脑袋往简淮温暖的怀里蹭了蹭，很快便又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车厢里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“你骗我…”细微的呜咽声混着鼻腔的酸涩，从银伶紧抿的唇间泄出。

    他原本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飞掠的树影，不知怎的，心口那股憋闷的钝痛突然翻涌上来，眼眶一热，眼泪便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。

    他抬手捂住脸，指缝里漏出细碎的哽咽，肩头微微耸动着。那些被遗忘的、混乱的片段像是有了形状，在脑海里冲撞。

    “你总是骗我……”银伶的声音模糊不清，“从前骗我……现在也骗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？”，简淮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车厢里。

    他自己也愣住了，这话本不是他想说的，只是被那压抑的呜咽搅得心烦意乱，脱口而出的话竟刻薄到了这般地步。

    银伶捂着脸的手僵在半空，指缝间的呜咽声戛然而止。他缓缓放下手，露出一张泪痕交错的脸，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，狼狈得让人心悸。

    “你答应过我，你会捞我爹。”他一字一顿，“只要我乖乖的…如今韵儿都快四岁了…咳咳……”

    银伶猛地咳嗽起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苍白的面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。

    骗子。

    彻头彻尾的大骗子。

    他怎么就，爱上了这样一个骗子。

    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……

    也是，简淮素来这般，骄傲得可恨。

    银伶心想。

    简淮慌了。

    他怕极了银伶再落下泪来，怕那一声声隐忍压抑的哽咽，会将他这些年的苦心孤诣、步步为营的筹谋，尽数碾落成镜花水月，一场空梦。

    他喉结滚动了许久，才艰难地开口，声音干涩沙哑：“你父亲的事，我一直在筹谋，只是时机未到。等我回京，我会向陛下请旨，赦免银绍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吗……相公？”

    银伶像是被这一句承诺喂饱了，先前绷得紧紧的脊背霎时松垮下来，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
    那双浸着水汽的眸子亮得惊人，像是溺水之人望见了岸边的浮木，直勾勾地锁着简淮的眼睛，盛满了全然的信任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简淮应了一声，凤目微眯。

    “那我的回报呢？”

    很快，唇角便沾了些许微凉的湿意，银伶的吻已猝不及防地覆了上来。

    轻啄，辗转，带着几分急切的渴求，又掺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缠绵。如丝绸般软滑的舌尖灵巧地探入，在他微凉的唇齿间细细描摹，带着不顾一切的热烈，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、依赖、爱恨，都融进这个吻里。

    简淮浑身一僵，有片刻的失神。

    还没来得及回抱住怀中人，银伶已微微退开，鼻尖抵着他的下颌，气息带着泪的咸涩，也带着吻的灼热。

    唇瓣分离的刹那，银伶攥着他的衣襟。

    “相公，我等你。”

    等你兑现诺言，等你救出父亲，等你肯卸下满身防备，对我说一句真心的喜欢。

    简淮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，将那只手慢慢抬至唇边。薄唇落下时，带着克制的珍重，温热的触感熨帖着指尖的凉意，也熨帖着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隔阂，无声却guntang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一个字落下，马车恰好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，车身剧烈地晃了晃。银伶重心一晃，小腹被颠簸得微微发沉，他蹙着眉低哼了一声，脸色霎时白了几分。

    简淮心头一紧，连忙伸手托住他的后腰，力道放得极轻，哄劝道：“山路难行，睡会儿吧。”

    银伶低低应了一句，缓缓阖上眼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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